
文|馮春木
這張伯恩斯坦於 1977 年指揮維也納愛樂樂團弦樂組、為 DGG 公司錄製的貝多芬作品 131 號的唱片,是指揮家題獻給為亡妻 Felicia Montealegre 的。評論家認為它是一扇通往伯恩斯坦靈魂的窗口 —— 一份藝術宣言。
讓我們回溯至 1937 年 1 月。當時伯恩斯坦是哈佛大學的學生,他觀賞了希臘裔指揮家米特羅普洛斯(Dmitri Mitropoulos)與波士頓交響樂團合作的首場音樂會。米特羅普洛斯憑記憶指揮「波交」弦樂組合奏了貝多芬第十四弦樂四重奏 Op. 131,這讓伯恩斯坦徹底折服。他後來表示自己「簡直驚呆了」。
伯恩斯坦借了米特羅普洛斯私人的 Eulenburg 袖珍總譜,仔細研究了他對低音提琴的特別指示;並在此基礎上,自己做了些許調整。
數十年後的 1977 年 9 月,伯恩斯坦就是基於米特羅普洛斯的那樂譜,與維也納愛樂樂團弦樂組合作,為 DG 公司錄製了他這場傳奇的現場演出。伯恩斯坦認為這張唱片是他指揮生涯中最引以為傲的成就之一。

米特羅普洛斯將低音提琴融入貝多芬作品 131 號的做法,遵循了一種出人意料的極簡主義。他沒有改寫貝多芬的對位法,也沒有加入獨立的第五聲部;而是一種非侵入式的文獻學(philological)理念:不過是原作的延伸罷。
伯恩斯坦在接受《留聲機》雜誌訪問時,詳細描述了米特羅普洛斯的演奏方法:「這不是一個改編,而是四重奏本身。相當於購買四份樂譜,然後分發給管弦樂隊,只需標明低音提琴應何時加入大提琴即可。」
在這部 40 多分鐘的作品中,低音提琴並非全程演奏,而是由米特羅普洛斯精確標記,在特定段落與大提琴聲部進行低八度的複合演奏。其核心作用是在強奏時穩固共鳴,模擬交響樂的厚重感,例如在第七樂章終曲中以低音八度強化貝多芬的切分音與進行曲節奏。相反,在開頭升 c 小調賦格等安靜、複雜的四聲部複調段落中,低音提琴則保持靜默,以防止織體渾濁,從而完美保留了原曲細膩的室內樂質感。
伯恩斯坦還根據音樂廳的具體聲學特性,精心調整了演奏低音提琴的樂手人數,以保持內聲部的清晰度。所有評論家都驚嘆於他駕馭大型弦樂團營造出高度統一的音響效果之能力,對伯恩斯坦的深刻意圖、維也納愛樂的精湛技藝,給予一致讚譽。
的確,伯恩斯坦成功令維也納愛樂樂團龐大的弦樂陣容,做出如同四位演奏家般精準同步、細膩入微的演奏。此外,評論家也對演奏中藴含深刻的情感、飽滿的熱忱和(藝高人膽大)鮮明的對比,表達了衷心讚賞。
氣勢恢宏的中間變奏曲樂章(第四樂章:行板、但不太慢,非常如歌)常被認為是這錄音的情感高潮。伯恩斯坦在這裡採用了比幾乎所有弦樂四重奏團都慢得多的速度。評論家認為這樣非但沒有使音樂顯得拖沓,反而營造出一種「令人陶醉的表達」和「強烈而集中的情感氛圍」,幾乎達到了精神層面。
而不同意的人便認為,維也納愛樂弦樂華麗豐滿的音色,與貝多芬晚期作品中那種稀疏而內斂的憂傷風格,存在著內在的矛盾。有些人指伯恩斯坦的演譯「過於華麗和熱情」,缺乏四重奏應有的那種極致的寧靜和內斂。
無論如何,音響界盛讚這錄音極致的動態與 Bite(夠刺激),當然還有華麗豐滿的音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