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劉志剛

這張錄音被譽為「傳奇拉三」，主要因被蘇聯鋼琴巨匠歷赫特（Sviatoslav Richter）公開讚譽，稱為最佳版本之一。

烏克蘭裔的莫吉列夫斯基（Evgeni Mogilevsky, 1945–2023）是活躍於蘇聯時代的鋼琴家，出身敖德薩，早年在當地的 Stolyarsky 音樂學校隨母親兼教師 Seraphima Mogilevsky 學琴。後來進入莫斯科柴可夫斯基音樂學院，師從涅高茲（Heinrich Neuhaus）與扎克（Yakov Zak）。扎克本來就是涅高茲的高足。

涅高茲門下匯聚眾多巨星 – Richter、Zak、Emil Gilels、Eliso Virsaladze、Radu Lupu 等 – 形成「涅高茲王朝」。

莫吉列夫斯基在 18 歲時，即 1964 年，贏得布魯塞爾伊莉莎白女王國際音樂比賽，成為繼 Gilels 與 Vladimir Ashkenazy 之後第三位獲此殊榮的蘇聯鋼琴家

據說，由於蘇聯政府認為莫氏不可靠（他們原意是：彼得洛夫是第一種子，可是莫吉列夫斯基「搶走」了冠軍），直到 1969 年才允許他有限地出國演奏；且常常在出發前被彼得洛夫或其他鋼琴家頂替，多達二十次。

不過，他以 Sol Hurok 旗下藝術家身份在美國活動過。1970 年代後半，他多次隨蘇聯國家交響樂團及指揮 Yevgeny Svetlanov 到世界各地演出。

Mogilevsky 國際曝光終究較少，而這張「傳奇拉三」被古典樂界視為涅高茲學派隱藏傑作。樂句處理俐落而富有架構感，在洗鍊的線條中精準地釋放詩意。演奏以紮實的觸鍵為基石，那種穿透琴弦的力道不僅穩重，更轉化為極具涵養的擬聲歌唱，展現出高度的藝術審美。

雙城記

資深樂迷會說：喂，Mogilevsky 的「拉三」錄音有兩個呢！

對。一個當然是本碟。另一，則是「伊莉莎白女王國際音樂比賽 Gala」, 1964 現場實況（Daniel Sternefeld 指揮，由 Cypres 發行 CD）。

我試從整體構思與速度輪廓、Virtuosity 及精準性與冒險精神、管弦樂合作與平衡；與及錄音品質和「氛圍」這四個方面，去分析比較莫吉列夫斯基的兩款「拉三」。

先講不是太多人認識的 Live。這現場錄音展現了當時年輕鋼琴家極具內省與沉思的特質。他並非單純演奏樂譜，而是在旋律中不斷「探索」，並運用大量彈性速度（rubato）使首樂章華彩段與廣板（Largo）顯得更為悠長且具私密感。其中，廣板最受推崇，Mogilevsky 以極致的靜謐與透明感處理樂句，刻意留白的停頓與朦朧的踏板運用，使和聲過渡充滿情感張力而非僅是技巧堆砌。這種充滿詩意、獨處世外桃源般的孤絕感，正是這份錄音深受資深樂迷追捧的原因。

Kondrashin 版的整體構思與速度輪廓，是怎樣的呢？

此版本更具宏大氣勢，樂句線條更寬廣連貫，且在樂章高潮處展現出更強的緊迫感。由於遵循 studio 製作標準，節奏架構顯得較穩定精密，而非現場演奏那種即興隨性。在廣板樂章中，莫吉列夫斯基與孔德拉辛保持了抒情性，但透過更穩定的律動加強了音樂的推進力，較具備和諧統一的交響性。

Mogilevsky 在 live 演出中，透過強烈力度對比、失速與遊走失控邊緣的處理，體現如走鋼絲般的原始張力。儘管首樂章明顯忘譜，樂迷卻將其視為營造「現場感」的元素；其藝術構思具備極強感染力，足以彌補技術瑕疵。

Studio 版本技術上更乾淨俐落，憑藉可重錄及剪輯，減少了明顯的失誤，指法聽來也更顯均勻。雖然那種展現艱深技巧的「危險感」降低了，但整體表現更穩健自信。

跟孔德拉辛的合作，呈現出（比 Live 版）更平等的夥伴關係。木管與銅管在齊奏部中更具存在感，整體的平衡展現出對協奏曲更具交響性的構思，使莫吉列夫斯基的演奏與更廣闊的音響世界融為一體。我很重視協奏曲之交響架構的，因此這版適合我。

現場版的管弦樂團因排練不足而退居次要，錄音平衡度亦偏向「鋼琴與伴奏」，卻也襯托出莫氏強烈的個人風格。儘管錄音混濁且有干擾，這些缺陷反而營造出獨特的現場氛圍，成為一次珍貴的紀實。

Melodiya 的錄音版本展現了更高的穩定性與掌控力，鋼琴音色親切且細膩，音響平衡也更具專業水準。 如果你讀完想找 Cypres 發行的 CD，對不起，你大概要找二手而且是炒價。（在串流平台倒是有得聽）趁 Melodiya/ studio 版本仍有售，買吧；除了 Richter 都大讚的拉三，CD上還有普羅歌菲夫第八鋼琴奏鳴曲，乃 1977 錄音。莫吉列夫斯基層次分明，現代主義張力十足，意境深邃，是他的代表作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