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劉志剛

卡彭特(Cameron Carpenter)十年裏有三年在香港藝術節演出,是不是太頻密了?

對於負責賣票的藝術節職員來說,也許是吧;但我半點不嫌。

國際評論家一致讚揚他的演奏技巧、想像力和創意,而許多偏保守的樂論人卻對他的詮釋有微言,說他的美學有時會將「效果」置於學術忠實之上(不過卡彭特明言「我不是巴赫的僱員」,志不在做一名 standard‑bearing recitalist)。總言之,他肯定是非傳統的風琴演奏家。個人不反對說卡彭特是個戲劇性的創新者,擴展了風琴音樂的觀眾群。“Niche”?是的,他的 niche 是原創性十足哩。

在 2026 香港藝術節上,他有「一場半」的演出。

Cameron carpenter in 54th hong kong arts festival 2026

為默片《體育皇后》即興配樂

自己一人擔綱的,是 1934 年中國默片《體育皇后》(孫瑜導演,華聯影業出品)電影音樂會。專家學者努力去尋覓當年在影畫院放映時是採用怎樣的現場配樂,無所獲。也許,這正是藝術節節目總監梁掌瑋向卡彭特推薦《體育皇后》的主因。毫無歷史包袱,最啱卡彭特!由他包辦「作曲」與演奏。

卡氏說默片非常適合用管風琴去伴奏。筆者想,他是指被稱為「樂器之王」的管風琴那無可比擬的色彩和力量。卡又說:「事實上,電影本身已賦予了我所需的一切靈感。我只需全情投入演奏,而最理想的境界,是觀眾在觀影過程中,有時遺忘了音樂奏者的存在。」

實際配樂效果如何?

他面前沒有樂譜,就是望着一部細 monitor(看着電影)去奏樂。據悉,他一直「避免」事前把全齣戲看一次,只看過零碎片段,取一個粗略印象。這不是懶,而是他要臨場 improvise!即興創作與演出同歩。

我得說,卡彭特的原創音樂與《體育皇后》劇情精準契合,細緻襯托,緊貼各角色的特質及其行動,為這齣默片做了極成功的情感渲染。精采!

真的:我有時遺忘了卡彭特的存在。

Cameron carpenter in 54th hong kong arts festival 2026

容根:管風琴與樂隊《交響協奏曲》

前面提過,他有「一場半」的演出。半場演出就是這首被嚴重忽略的廿世紀傑作。容根(Joseph Jongen, 1873 – 1953)是比利時人。1897 年,他遊遍德國、意大利和法國,從不同音樂思潮中汲取靈感;當中包括德意志音樂傳統和法國印象派音樂。

他的同鄉、偉大的小提琴家 Eugène Ysaÿe 將此曲裏的管風琴聲響,比擬為「第二樂團」;意思就是它的存在感直逼整個管弦樂團。管風琴家既是獨奏者,也跟樂團平分秋色,互相答和。音樂既宏大,當中卻又細膩精妙。

容根譜此曲的年份是 1926。距今恰好百載。

演出是否精彩,當然視乎表演者的斤両;也看事前是否準備充分。梁掌瑋跟韓拔說,演出的(管風琴與樂隊)平衡之所以如觀眾有耳共聞的優良,因為在排練時,卡彭特花了大量時間給共演者們 articulation 方面的建議。而以前從未指揮過這部作品的林大業,也謙遜地願意接納卡彭特的提議。排練,簡直是卡彭特的指導課。

剛提到,易薩伊將管風琴比喻為「第二樂團」。今次演出予人的印象是「上面的樂團」(管風琴)與「下面的樂團」(即香港管弦樂團)並不是在鬥,而是時時刻刻在契合;musicality 無以尚之。得卡彭特一人 solo 時固然精彩,而當管風琴與樂隊你來我往、交接對話時,更是過癮得非筆墨所能形容! 這場「港樂」音樂會在節目安排上是勇敢的。上半場以中央音樂學院作曲教授王丹紅的《粤彩南風》開場,我確信觀眾當中認識她和它的,沒多少位。而接著的 R史特勞斯《滑稽曲》(Burleske)冷門,下半場的容根亦然。如果純粹為票房,大可以由王致仁彈一首大熱的鋼協、卡彭特就奏聖桑《管風琴》,那麼 full house 應該沒問題(是晚票房得七成)。就是因為 A&R 英明,入場的我們才得以現場欣賞得到上述三首對比鮮明、各有各精彩的樂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