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馮春木

任奫燦的現場演出，香港人已見識過；larger than life，果是天縱之才，可是他的演奏中沒有絲毫炫耀之意，對於這個年紀的鋼琴家來說尤其令人印象深刻。

他 2025 年 4 月在卡內基音樂廳的獨奏音樂會（之後 Decca 發行專輯），被譽為劃時代。音樂會樂評讚賞其兼具理性的精準、巴洛克式的優雅、表現力的平衡和精湛的技藝，指出是技巧與情感深度兼具的大師級演出。

這張卡內基現場實況專輯已獲得很高的讚譽，西班牙最具影響力的日報《國家報》（El País）認為這是「目前許多人認為的（這首作品）最佳版本」。

聽這現場實錄，最令聽筆者動容的是其生生不息的流動感。聲部層次分明、對位嚴謹，32 個段落的音樂卻始終渾然一體，未見斷裂。鋼琴家對踏板的運用既克制又充滿靈氣，敘事性流暢，讓細微的殘響如漣漪般優雅地銜接各個段落，把它們織成一條奔流不息的長河，而不是在錄音室中打磨出的抽象雕塑，全曲音色斑斕奪目，在第 14 號變奏的強大爆發力與第 26 號變奏的沈靜內省間切換自如；而巧妙的八度移調處理更為整體聽感畫龍點睛。在快板變奏中，任奫燦以極端工整的觸鍵展現了驚人的律動感，教人想起顧爾特。與此形成鮮明對比的是，他在處理高音聲部時營造出一種近乎「失重」的透明感，將巴赫音樂中那些輕快、充滿靈性的戲諧曲趣，表現得淋漓盡致。

任奫燦提供了一種鮮明而具有空間感的詮釋。澳洲《Limelight》雜誌盛讚其「精湛的技藝、藝術的造詣和成熟的演譯」，足以媲美顧爾德 1955 年的經典錄音；並著重強調了其如水晶般清澈的演奏、豐富的動態對比以及深刻的小調變奏，例如第 25 號變奏。

任奫燦（2025 年版）與顧爾德（1955 年版）皆以驚人的高速、精準對位與革命性詮釋著稱，但在執行美學上各具特色。這兒試從幾個方面去比較二者。

結構與 tempo：顧爾德省略重複段，以 38 分半鐘的極快均勻節奏，強調理性幾何結構與機關槍般的推進感；任奫燦則保留完整重複段，長達 77 分鐘，並透過自由節奏（Rubato）與爆發性漸快增強敘事張力。

觸鍵與音色：顧爾德追求乾身的聲音、點描式的非連奏（Staccatissimo），模擬羽管鍵琴的清晰度；任奫燦則結合斷奏與流暢連奏，善用現代鋼琴動態與踏板，營造豐富的音色層次。

裝飾奏與風格：顧爾德的裝飾音精準樸素，展現分析性的音學美感；任奫燦則運用大膽的裝飾音與八度移位，將巴洛克優雅與浪漫主義熱情融合，建構出更具情感深度的戲劇弧線。 一個（相對）理性另一人（相對）感性，一個（相對）重視結構幾何另一人（相對）融合浪漫主義熱情。雖然路徑迴異，但兩人都不約而同地拒絕了「博物館式」處理。他們共同向世人揭示：偉大的音樂作品並非封閉的古董，而是能讓不同時代的演奏者反覆重塑、注入靈魂的動態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