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劉志剛

蘇聯小提琴家史尼特科夫斯基（Semyon Snitkovsky）出生於烏克蘭，擁有被奧伊斯特拉赫譽為「帕格尼尼之手」的巨大手掌與非凡技巧，完美融合了俄派歌唱性與充沛情感。雖被視為「俄國黃金時代最後的大師」，卻因「鐵幕」政策阻礙與 47 歲英年早逝，令其藝術成就長期被世人低估。吾友趙毅敏說得好：史尼特科夫斯基在生的時候是因為「鐵幕」而聽不到，現在是因為唱片供應的稀少和太貴（炒價）而聽不到！

史尼特科夫斯基承襲了恩師奧伊斯特拉赫「小提琴是靈魂之鏡」的哲學，是一位具備深厚人文素養的藝術家。他主張音樂家不應只鑽研音樂，更需成為「完整」的人。他廣泛涉獵文學、戲劇及繪畫，又藉由觀賞乒乓球賽放鬆。

評論讚譽其演奏具備「奧林匹克式的冷靜」，神態舉重若輕。其右手運弓技術更有「如微風般細膩」的美譽，展現出超凡的技術控制力與極致的音色美學。他曾獲恩內斯庫大賽首獎及伊莉莎白女王大賽亞軍，並長期擔任奧伊斯特拉赫的助教。奧氏盛讚其技術超凡且演奏極具感染力。1981 年他猝逝於莫斯科，墓碑上刻著「斷頸小提琴」，象徵這位蘇聯學派「隱藏的寶劍」在巔峰期戛然而止。

上揚愛樂取得 Melodiya 的版權，出版雙 CD 套裝。CD1 以巴赫第一號無伴奏小提琴奏鳴曲及高大宜改編巴赫 c 小調前奏曲 BWV999 開始。史尼特科夫斯基的巴赫透出一份理性的光輝，發音甘美純淨，音準也無懈可擊。

接著是塔天尼 g 小調奏鳴曲《魔鬼的顫音》，這兒可見識史氏被形容為「高度帶電的情感內容」之特點。席曼諾夫斯基（Szymanowski）d 小調小提琴奏鳴曲 Op. 9 這部作品展現了作曲家與奏者多面手的才能。至於席曼諾夫斯基配上鋼琴伴奏部分的帕格尼尼第 20、21 及 24 號隨想曲，就話分兩頭。評論家指出席氏的「由內而外」手法與布梭尼的風格相聯繫，增加了一種超越晚期浪漫主義規範的異國情調和個性。他沒有在帕格尼尼寫的部份作增減，史尼特科夫斯基演奏如同小提琴技藝的煙花，論者說他完美融合了帕格尼尼的魔鬼技巧與席曼諾夫斯基的感官誘惑。CD1 以德布西-海費茲《牧神午後》及法雅「七首西班牙流行曲調」之 Jota作結。

由羅日傑斯特文斯基指揮的格拉祖諾夫 a 小調小提琴協奏曲錄音，被是史尼特科夫斯基「封神之作」，他的詮釋有宏大結構感，華彩樂段的 double-stops 固然精彩，史氏最成功的是展現作品充滿詩意、戲劇性和樂觀向上的生命力，洋溢著溫暖的光芒。

德布西唯一的小提琴奏鳴曲，史尼特科夫斯基不屬於溫婉型詮釋。他的版本優點是精心造句，運弓之輕盈靈巧，動態與情緒的驟然變化，幻想與節奏 ambiguity 之微妙平衡；還有終章的火力全開。

史尼特科夫斯基對舒伯特也有著深刻的洞察力。評論認為他拉奏 D 大調音樂會曲（Konzertstück）D. 345，比師弟克藍馬（Gidon Kremer）的 DG 錄音更具戲劇張力。在短短的布拉姆斯匈牙利舞曲 Book 2 No. 8（Joachim 編）過場後，迎來 CD2 壓軸曲：魏拉-羅保士「第二奏鳴曲-幻想曲」。此曲作於約 1914 年，充滿了各種樂想。史氏突出其旋律抒情性，特別是緩慢的中央樂章，展現出天籁般的小提琴線條，表現力深刻且帶有細膩的法國影響。外樂章呈現情感多樣性——第一樂章帶有憂鬱的躁動，終章則是精緻愉悅的迴旋曲。 儘管在蘇聯國內享盛譽，曾被授予「功勛藝術家」稱號，但史尼特科夫斯基出國演出機會受到嚴格限制。僅有的幾次西方亮相例如在西德、法國與瑞士，都引起了轟動。同意趙毅敏所言：這些倖存下來的珍貴錄音，讓那把斷頸的小提琴得以在精神上重獲新生。史尼特科夫斯基被譽為隱藏的寶劍，不僅因為他曾被歷史掩埋，更因為當他出鞘之時，那鋒利而溫暖的光芒，依然足以令半個世紀後的我們為之顫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