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劉志剛
無論是巴赫的無伴奏小提琴奏鳴曲和組曲，或帕格尼尼的 24 首隨想曲，都可以說是小提琴表演藝術的高峰。大師梅紐因（Y. Menuhin）曾明確稱兩者為小提琴的「舊約與新約」：巴赫 BWV 1001-1006 為「舊約」，帕格尼尼的 Opus 1 為「新約」。
巴赫作品被譽為基礎經典，展現多聲部對位與完整結構；帕格尼尼則推向極限技巧，如快速琶音與八度；也很考驗演奏者的樂感。
馬思聰大概是首位有紀錄可查的中國小提琴神童。之後，中國陸續產出這方面的人才。近代的，我即時想到兩位：金力和李傳韻。巧的是，廣州「太平洋影音」同時推出二人的錄音，金力拉舊約，李傳韻拉新約。
李傳韻 1980 年生於青島，曾在年幼時贏得多項國際獎項，風頭甚勁。他以極投入的表演風格聞名，時常進入忘我狀態，有人批評為過火瘋癫。我有看過他表演，動作十分大；我寧願相信那源於心流體驗。說到底，音樂是聽覺藝術，所以唱片錄音才成立。
李傳韻師從北京的林耀基教授，1986 年跟父母移居香港，仍遠道赴京上課。1991 年他在波蘭獲維尼奧夫斯基國際小提琴比賽少年組冠軍，香港樂壇甚是高興。1993年（十三歲）首次公開演出並且灌錄帕格尼尼的 24 首隨想曲，光芒四射。
在一輪各地巡演之後，李傳韻的「星光」暗淡下來。近年較少有他正式演出的新聞。
原來在 2007 年，李傳韻在林耀基的藝術指導下，二度灌錄帕格尼尼廿四首。地點是北京。《魔弓》封面既有李傳韻頭像的剪影，兼有的帕格尼尼全身像的剪影，是個好 design。
誠如唱片公司文案所講：這次技巧更為純熟，風格更練達。但譜子上高難的技巧顯然還無法讓我們這位鬼才大過其癮，於是在令人眼花繚亂的炫技和音樂表達之外，各種即興、加花，便開始在弓弦之間展現火一般靈魂。在這激情四溢和瞬息萬變中，我們似乎看到作曲家已悄然顯靈。（最後一句看似浮誇，但聽過之後你也許會多少認同。）
不知道 2026 的李傳韻是否還處於這樣的技藝水平，但不要緊：一個音樂家假如能夠留下一個不亞於任何高手的錄音，嘩你仲想點？！
金力的故事
金力，1969 年生於廣州。七零年代末小提琴大師梅紐因（Y. Menuhin）來華物色音樂神童，金力因天賦高被選入英國梅紐因音樂學校學習，師從梅紐因和塔基奴（D. Takeno）。1985 年，他與 Royal Philharmonic 在 Carnegie Hall 演出，此乃金力的美國首演。同年，他與梅紐因一起在聯合國成立 40 週年音樂會中演奏，全球轉播。後來他移居新加坡，1994 年加入新加坡交響樂團擔任「第一小提琴」演奏員並長期在該團工作。
人們以為，金力作為獨奏家的故事就此完結。
可是，2024 年 12 月這位當年的「神童」 走進錄音室，錄製巴赫無伴奏小提琴奏鳴曲與組曲全集；用三天時間錄製這六首大部頭作品。
八零年代，金力錄了一些很受注目的唱片。首先是 1981 年他和恩師 Menuhin 在倫敦交響樂團的協奏下，錄了巴赫雙小提琴協奏曲；兩年之後，在著名鋼琴家 Geoffrey Parsons 伴奏下錄製了一些經典的小提琴作品。以上兩張都是 EMI 發行的。1985 年太平洋影音公司錄製了金力第一張個人獨奏專輯。並出版發行。八八年，金力為飛利浦唱片公司錄製了六首小提琴作品，題為〈小提琴經典〉。
今次算是跟太平洋影音再續前緣。然而這回非同小可，發布的不是「小品」，而是有著如此重要的歷史地位和藝術價值的「小提琴舊約聖經」。
專輯配上一個引人暇思的標題：「無盡的對話」。
是誰跟誰在對話？
有人認為此標題揭示了藝術核心：即如何以單一把小提琴演出多聲部的交織與對答。亦有觀點指，這六首傑作是對人類孤獨本質的音樂探索。「對話」已超越單純的聲部層次，昇華至心靈深處了。在孤寂的錄音室中，演奏者不只在面對藝術，更是在審視自我。
當小提琴家以孤獨之姿與靈魂交流時，身為聽眾，這無疑是在喧囂塵世中進行深度自我反思（reflection）的契機。
金力的演奏極具個性，最可貴在於那份人性化（humane）。雖然我也聽過如切洋葱般規整精準的演出，但我更鍾情於這種充滿人情味的詮釋。這份錄音雖非完美無瑕，甚至能聽出某些段落金力正奮力克服挑戰，但這種「不完美」帶來的現場感反而引人入勝。
該錄音監製趙毅敏告訴我，這套錄音逾半是一氣呵成（one take）完成的，包括著名的〈夏康舞曲〉。他讚金力的音樂性極強。
或許惟有經過歲月的淬煉，才能拉奏出巴赫作品的情感厚度。長達 17 分鐘的〈夏康〉，不僅是情感深度的試金石，更是體力的極限考驗。正如王健（談他灌錄第二回）所言，必須趁體魄尚能負荷時，盡早完成巴赫無伴奏組曲的錄製。
金力的內心世界顯然堅定如磐。無論是樂章間的轉換，或是同一樂章內細微的段落交接（如第一組曲中從 Allemanda 進入 Double），他都能精準捕捉情感的流轉。相比於那些一味追求技術精確的 violinists，金力的版本顯然更耐人尋味。 最後一提，這兩個出品的文案由趙毅敏親自撰寫。趙君是我欣賞敬重的樂評人，曲目解說的質量真的高。CD 碟又「增值」為「MQA 輸出規格：24bit/88.2kHz」。
